末班车过了十一点，车厢里剩下的人大多闭着眼。靠在我右肩的是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，手机还亮着，屏幕停在一条没发完的消息上。他睡得很沉，肩膀随着列车晃动微微下滑，过隧道时又弹回来。我帮他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手机，指纹触到屏幕，那条消息才跳出来：“今天加班，别等我吃饭。”发送时间显示是十点四十分，他大概写完就撑不住了。我把手机轻轻塞回他外套口袋，列车报站声响起，他猛地坐直，冲我点了个头，又低头去看手机。
这种场景如今几乎每节车厢都有。人们把睡眠托付给公共交通，把清醒留给一块五英寸的玻璃。地铁信号从隧道里穿行，手机基站切换得比列车还快，视频缓冲的圆圈转两圈就消失。我见过有人用手机看完半部电影，出站时刚好停在片尾字幕。也见过有人对着聊天框反复删改，直到到站提示音打断他。科技把等待填满了，连打盹的间隙都塞着未读消息。
那个年轻人的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小贴纸，二维码旁边印着“扫码连WiFi”。地铁公司去年在全部线路铺了免费网络，车厢连接处还加了无线充电板。我试过一次，充电板识别手机要三秒，比插线慢，但胜在不用带线。旁边座位的大姐把手机往板上一搁，屏幕立刻弹出充电提示，她继续刷短视频。短视频声音外放，没人在意，因为周围人的耳机都塞得严实。
列车在换乘站停了四分钟，上来一群代驾司机。他们折叠电动车，靠在车门边，手机支架夹在车把上，导航语音从蓝牙耳机里漏出几个字：“前方三百米右转。”其中一个司机掏出另一部手机，屏幕裂了，他用指关节敲两下，地图才重新加载。他对着裂屏嘟囔：“这破手机，再跑两单换新的。”旁边人接话：“你上个月就说换。”他笑，把裂屏手机塞回兜里，又掏出充电宝给主力机续上。
我想起自己包里也装着充电宝，两万毫安，够给手机充四次。上次出差忘带，在高铁站租了个共享充电宝，半小时三块钱，还的时候跑遍半个候车厅才找到空槽。后来我就学乖了，出门前先看电量，低于百分之五十就焦虑。这种焦虑以前没有，以前手机能撑一天，现在刷视频、扫码、看导航，半天就见底。电池技术在进步，可屏幕更亮、处理器更快，耗电追着容量跑。
灰夹克年轻人到站了，他站起来揉揉眼睛，手机又响了，他接起来说：“刚醒，马上出站。”声音带着没睡透的沙哑。车门打开，他混进人群，手机屏幕的光在站台灯下显得很淡。列车继续往前开，下一站上来的人又填满空位，有人立刻低头看手机，有人靠着扶手闭眼。车厢连接处的充电板亮着绿灯，空着，没人用。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还剩百分之六十三，够到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