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片边缘滑下去,落在记分纸上,洇开一小团蓝墨水。老陈把眼镜摘下来擦,看台上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。场地上还有孩子在跑,球鞋踩过积水,溅起来的水花比足球还高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踢球,雨战最怕眼镜起雾,可那时候连眼镜都舍不得买。
体育这个东西,说到底就是身体在跟什么较劲。老陈每个周末来这块场地,看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追一个球。教练吹哨,孩子们停下来,喘气声比哨声还响。有个瘦小的男孩总跑在最后面,可他每次都跑到位置,从不偷懒。老陈觉得这比输赢有意思。他年轻时踢后卫,知道自己跑不快,就死站位置,教练骂他木桩,他说木桩不丢球。
身体是有记性的。老陈膝盖上两块疤,一块是铲球蹭的,一块是骑车摔的,铲球那块颜色浅些。现在他蹲下去捡球,膝盖会响,像踩碎一片薄冰。可他还是蹲,捡完球站起来,拍两下裤腿。旁边家长问他怎么不坐着看,他说坐着看不见边线。其实边线看得到,他只是想离近点,听孩子喊传球。
那天雨停得突然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,场地上一半亮一半暗。孩子们分成两拨打对抗,瘦小男孩被撞倒了,自己爬起来接着跑。老陈把眼镜架回鼻梁,镜片上还有水痕,看过去人影有点变形。他没擦,就那样看。球进了,孩子们喊起来,声音撞在空看台上弹回来。老陈跟着拍了两下手,巴掌是湿的。
回家的路上他想,体育到底练什么。练跑得快?练踢得准?好像都不全对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在厂里联赛踢决赛,加时赛最后两分钟,他抽筋了,躺在地上看天,队友把他拖起来,他站着把最后两分钟耗完。那场球输了,可后来二十年,每次跟人说起那两分钟,他都觉得自己没白踢。
晚上他把记分纸摊在桌上,蓝墨水洇开的地方像个小岛。他拿笔把比分描清楚,又写了几个字:雨天,三比二。写完了把纸夹进相册,相册里还有他年轻时的球队合影,后排左二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他合上相册,膝盖又响了一下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