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上搁着一把湿淋淋的折叠伞，伞尖还在往下滴水。我取完钱站在檐下等雨小些，顺手把伞往架子里推了推。这架子平时没人用，今天倒热闹，三把伞挤在一起，像临时凑桌的牌友。旁边便利店门口两个小孩在踩水坑，溅起的水花落在对方裤腿上，笑声比雨声还大。他们的母亲站在收银台边刷手机，偶尔抬头喊一声别跑远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下雨天，大人不让出门，我就趴在窗台上用瓶盖接雨水，接满了倒掉再接，能玩一下午。没人教，也没人管，纯粹是闲出来的乐子。
现在的人好像不太会闲了。手机一掏，短视频刷起来，十五秒一个笑点，三分钟一个反转。坐地铁看，排队看，连上厕所都得带进去。前阵子有个朋友来我家，屁股刚沾沙发就掏出手机横屏，说是要清日常任务。我问什么游戏，他说就点点屏幕收菜，已经坚持四百多天。我说这有什么好玩的，他想了想说，也没多好玩，但断了就亏了。这话听着耳熟，健身房打卡、英语软件背单词、蚂蚁森林收能量，全是这个路子。娱乐变成任务，不做难受，做了也没多高兴。
真正让人笑出声的东西往往不要钱。上周小区楼下有人搬了个旧音响放广场舞曲子，几个大妈跳着跳着，一个穿睡衣的大爷拎着垃圾袋路过，站旁边看了半分钟，突然跟着扭了两步。大妈们笑成一团，大爷也不害臊，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搁，认认真真跳完一整首才走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拿手机拍，大爷摆摆手说别拍别拍，跳得不好。可那表情分明挺得意。这事没花一分钱，没策划没排练，比我看过的多数喜剧节目都逗。
花钱的乐子当然也有好的。去年冬天我买了个二手投影仪，晚上关灯往白墙上一投，看老电影。画质一般，风扇声不小，但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看《甲方乙方》，看到葛优把房子借给人家结婚，还是笑出了声。后来朋友来家里玩，我们拿投影仪打游戏，四个人挤在沙发上抢手柄，输了的去楼下买烤串。那台机器三百块钱，用了一年多，平均下来每场娱乐成本不到五块。贵的东西不一定差，便宜的也不一定好，关键是得有人跟你一起乐。
有时候娱乐就是换个地方发呆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每天收车后不去喝酒不去打牌，拎着鱼竿去护城河边坐俩小时。钓上来的鱼比手指头长不了多少，走之前全倒回去。他说就图个安静，盯着浮漂什么也不想。有一回旁边来了个年轻人，支起三脚架搞直播，对着镜头喊老铁们看这大爷钓鱼多佛系。师傅扭头说，你小点声，鱼都让你吓跑了。年轻人嘿嘿一笑，把音量调低，后来俩人还分了一包花生米。这算不算娱乐，师傅自己说不清，反正比在家看电视舒服。
雨停了，那把湿伞还搁在架子上。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伞主人大约是取完钱急着办事，把伞忘了。架子空着也是空着，搁把伞不碍事。就像日子空着也是空着，找点乐子填进去，不用多高级，不用多热闹。楼下小孩还在踩水坑，裤腿湿到膝盖，他妈终于从便利店出来，拎着酱油瓶喊他回家换衣服。小孩磨磨蹭蹭往家走，路上又故意踩了一脚水。
